“他注视着四面八方,
发现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地。
这块辽阔的土地上既无兽迹,更无人烟。
到了夜晚,恶鬼纷纷出现,
舞动着发亮的火把,
在黑暗里闪烁,犹如天上的繁星。
在白天,狂风刮起黄沙,
其势汹汹,好像下起了暴雨。
但面对千难万险,
他始终无所畏惧,只是勇往直前。”
这是从一本书里看到的,西方人引的《玄奘传》里的话,再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样子。一直都喜欢玄奘——不是戏文里的唐僧——用朴素的理想主义支持一项朴素的伟业的人必会给我以好感,类似感觉的还有南美人切.格瓦拉。把他们俩联系在一起或许只是我的偏好,没什么道理,然而又切切实实从他们身上感到某种相通相近的东西。
现实生活的沼泽中,沉落往往并不让人难受,而是充满绝望感的温暖舒适,甘心让口鼻塞满泥浆却不愿挣扎,挣扎是疲累的,也是无谓的。每当这时,来自遥远时空的理想主义之光就会冷冷地一闪,并不照亮什么,却刺一下我的眼睛,令我愿意从麻醉之沼中探出头,看一看四面八方。不论荒凉与否,眼前豁然辽阔。
相对于切.格瓦拉的被俘牺牲,玄奘的事业有始有终,应该算一位成功人士。当玄奘发愿西行求取真经时,当切立誓要解放所有被压迫者时,他们将要面临的艰险都一样多,所有他们同时代的人都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许,玄奘的理想要现实些、具体些,可以在一步一步丈量大地的过程中趋近目的,终有完成使命的那天。切的理想就显得过于宏大和抽象,也因此更像一团闪烁发光的精神实体。他的满足在过程中,不会在某次革命成功后就此止步。当切与已经成为政客的战友不辞而别,重新钻进密林打游击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深吸一口混杂硝烟的林中空气时的舒畅快意。
切在距离理想的终点非常遥远的地方倒下了,玄奘用白马驮回真经。取经人的旅程就此结束,但工作并没有止歇。他在一座专为他建造的石塔中潜心译著,用剩下的生命安静地翻译佛经,笔代替脚的行走,钟鼓代替风雨尘沙,青灯作伴,终老一生。玄奘的理想是谦卑的,因此是坚韧的;切的理想是澎湃的,因此是不朽的。
谦卑也好,澎湃也好,与其说是面对理想的两种态度,毋宁说是态度的两种面目,没有本质的区别。就像现实世界的我们有着自卑和自大两副面孔,自卑不是谦卑,自大也决非真正的激情。我们离切的时代、离玄奘的时代远而又远,理想主义就算仍在发光,也仅像CD唱机上的荧光指示灯般冷漠地亮着,而非鲜活跳动的火焰。我们安之泰然,我们毕竟是时代的产物,可以将切的大头照片印在T恤上,纹在胳膊上,作为历久不衰的偶像;可以将玄奘的事迹大话得面目全非,创造出票房奇迹,获得最大的愉悦。
我们所做的,想必与真正的切和真正的玄奘无关吧?应该是无关的。唯其如此,我才能在爱着现实生活的同时爱着遥远的他们。当我作为旅游者站在丝路古道上,周围戈壁漫漫,大漠垂烟,我可以在登上越野车赶往下一个旅游点之前好好地欣赏曾经是玄奘眼中的景色。我想:我能体会他多少呢?又能体会切多少呢?
又想:正因为不多,才弥足珍贵吧——因此安心了。
ps:今晚偶然在东篱的Reading版,看到了银树叶贴的这篇文(2002年7月5日11:11:39星期五),顺道转了过来。
